2008-07-04 12:46 来源: 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c5c13f001009ikl.html 作者:张闳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8
作为物品的血
正因为现实超越了隐喻,被超越了的隐喻的神秘性亦不复存在。当祭祀仪式已然成为日常生活,它也就不再是神话了。要么,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神话。对于血 这一事物,在现代社会中人们早已司空见惯,而且,站在现代科学的立场上看,这种神秘的、被认为是隐含着生命之奥秘的体液,无非是含有某些特殊的生化成分 (血红蛋白、铁质、卟啉、一定比例的O2和CO2,等等)的、红色的液体。神话一旦涉及其物质的基础,也就濒于瓦解了。
在80年代中后期的文学作品中,血的意念闪烁可见。比如,在莫言的《红高粱》中,鲜艳的红色总能引起关于血的联想。在莫言笔下,血的意念依然残存着神话学 的痕迹。《红高粱》的最初动机和基本意象仍然指向某种神话性。该作品的“题记”即是一段祭文,其内容与祖先崇拜观念有关。“红高粱”这一核心意象也始终在 不断地暗示着对先辈热血的记忆,并通过一种象征性的功能转换,成为种族的“图腾”。但是,作品中的另一些描写却使主题的发展悄悄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──
流出的鲜血灌溉了大片高粱地,把高粱下的黑土地浸泡成了稀泥,使他们拔脚迟缓。腥甜的气味令人窒息……
血在这里首先是一种粘稠的液体,它的粘稠性造成了对行走的阻碍。当然,它同时也阻碍了自身的神圣化进程,其粘稠的物理特性提醒人们:血不过是一种物质。此 外,血的另一类物理特性──“腥甜的气味”则更加直接地作用于人的感官,并造成感受者生理上的不适。这一点,在如下一段中表现得更为充分:
父亲伸手摸去,触了一手粘腻发烫的液体。父亲闻到了跟墨水河淤泥差不多、但比墨水河淤泥要新鲜得多的腥气。
这种令人遗憾的物理特性,暴露了事物的“物性”本质,它引导事物走向了神圣化的反面。当然,这也可以说是人的感官生命背叛了意志,生理背叛了伦理。事物的 物质性的一面一旦被呈现出来,关于事物的神话也就立即陷入了荒诞和尴尬的境地。要么,神话的实质本就是荒诞,是一幻象和空虚。
在另一处,莫言甚至还有一段十分接近于祭祀仪式的描写──罗汉大爷被活剥皮。尽管这是残酷的杀戮,而非真正的祭祀,但它却具有祭祀所必备的一些基本因素: 祭品、祭坛、刽子手、观众,以及必要的程序。也许可以说,祭祀与杀戮从根本上乃是相通的,只不过前者通过一系列带神秘色彩的仪式,使后者成为一个神话。而 在莫言那里,神秘性的幕布被无情地揭开,一切都被搬上了前台,祭祀神话的残酷本质便暴露无遗。
比起莫言来,余华似乎更“嗜血”。在余华的处女作《十八岁出门远行》中,那位少年主人公初次出门就尝到了血的滋味。它与“遍体鳞伤”的汽车里漏出来的汽油 的味道相仿佛。汽油的味道与淤泥的味道是大不相同的。淤泥固然是一种无生命的物质,但它毕竟还属于土地的一部分。有机生命的血肉终究也会化为淤泥。另外, 淤泥还可以通过对生物的滋养而与生命发生间接的联系,甚至,其中常常就孳生着微生物。故而,像莫言那样在血污中嗅到淤泥的味道,这多少还有些人情味。而汽 油则完全属于反生命的物质。既然从人体中流出来的血液如同从汽车中漏出来的汽油,这也就意味着人本身亦类似于一种无生命的机械装置。血的意念在莫言笔下显 然具有反神圣化倾向,但它仍然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与生命的关联,或者就是生命激情的象征。而在余华那里,血以及人的身体则完全非人性化了。
《现实一种》讲述了一个残忍血腥的故事。血的动机贯穿始终,并动摇了人性的基础。小说中有一段写到山峰的妻子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儿子时的情形: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,她似乎看到了儿子头部有一摊血迹。血迹在阳光下显得不太真实,于是那躺着的儿子也仿佛是假的。
血出现在这里,没有任何隐喻功能或象征性,也与任何带神话色彩的仪式无关,它仅仅是一摊物质。它的流失,只是意味着一个有机生命的死亡,或者说,失血使躯体转化为虚假的、不真实的生命,转化为物质。而脱离了生命体的血液自身亦只能是一种毫无用处的物品。
在《现实一种》的后半部分,山岗由于虐杀自己的兄弟而被处决。如果像通常所认为的那样,这部作品仅仅是一个关于家族伦理的反面的“寓言”的话,那么,故事 至此即可宣告结束。但它却节外生枝地多出一段医生解剖山岗的尸体的场面。这一场面与莫言笔下的“活剥皮”的场面有些相像。“活剥皮”作为一种刑罚,其残酷 性是不言而喻的。不过,它必须在保持人体的完整性和活力的前提下才能完成,否则,就失去了刑罚的意义。而对山岗的尸体的解剖,则是一次肢解。它首先使对象 的身体彻底变成“物”,才能成为医学科学的实验品。
山岗此刻仰躺在乒乓桌上,他的衣服已被刚才那两个人剥去。他赤裸裸的身体在一千瓦的灯光下像是涂上了油彩,闪闪烁烁。
这一场面可以看作是对祭坛的模拟,只不过祭坛已被改造成了解剖台。医生代替了祭司,科学代替了神话。这个“祭坛”充分暴露在科学理性的光芒之下,它的神秘 性彻底消失了。如果说,在神话的范畴内,通过神秘的仪式,牺牲品被神圣化了,那么,在科学的范畴内,则通过对牺牲品的物化,否定了仪式的神圣性。另一方 面,祭祀仪式的暴力性质亦充分暴露出来了。事实上,在任何暴力关系中,施暴对象都在一定程度上被物化了。只有将对象(比如人体)视为某种“物”──有用的 或无用的、甚或是有害的“物”,暴力才赢得了其合理性,如果它不能被“神圣化”的话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《现实一种》中那些指向身体的施暴者是一群医生。在这里,“暴力”主题与“医疗”主题猝然相遇,并从此建立了牢固的联系。在余华的笔下, 医生的活动与其说是疗救,不如说是暴虐的杀戮。医生巧妙地扮演了刽子手的角色。这显然包含着对“医疗”主题的解构,进而,也可看着是对“拯救”神话的反 讽。医生的出场,不仅消解了关于身体的暴力关系的神秘性,而且,还将暴力转化为知识的对象。就像任何一门关于事物的科学一样,暴力成了一门关于身体的科 学。除了《现实一种》之外,在其它作品中亦涉及到这一点。比如,在《往事与刑罚》中,刑罚专家就不无炫耀地显示过自己在酷刑方面的无比渊博的知识。在《一 九八六年》中,“疯子”不仅在酷刑方面同样博学,而且还身体力行地将知识付诸实践。关于身体的暴力的知识代替了想象,科学代替了神话。在这里,启蒙精神再 一次被逆转。它一度摧毁了神话,而自己占据了神圣的位置,这一回,冷酷无情的知识则摧毁了启蒙精神内部的神话学结构,结束了启蒙的“神话阶段”。
不过,问题至此并未了结。在余华的笔下,暴力不仅仅是知识的对象,同时──也许是更重要的──也是美学的对象。美学的方式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在主体与对象 之间建立起紧密的联系。它改变了无主体的知识系统与对象与现实之间被动、冷淡的关系,以一种更加主动的方式介入现实。通过一系列积极的修辞手段,残酷被赋 予了某种美学特性,更加直接地被感知。例如,在《现实一种》中对山岗的皮肤切口的描写:
那长长的切口像是瓜一样裂了开来,里面的脂肪便炫耀出金黄的色彩,脂肪里均匀地分布着小红点。
在另一篇小说《古典爱情》中,亦有一段类似的对伤口的描写:
柳生仔细洗去血迹,被利刀捅过的创口皮肉四翻,里面依然通红,恰似一朵盛开的桃花。
这是关于暴力的美学,或者干脆就是“残酷美学”,而不是残酷的“神话学”。这也是余华作品中最震撼人心的地方。但这种震撼力不同于鲁迅《药》的震撼力。 《药》的力量主要来自作品的悲剧精神。悲剧脱胎于神话,并保存着神话的结构。在这一结构的末端,敞着一个“净化”的开口。而余华的写作则是对某种现实的客 观化的直接模仿。它的标题就叫做《现实一种》。余华这样描写那位深谙解剖技术的女医生对山岗的解剖过程:
她没有捏他的胳臂,而是用手摸了山岗胸脯的皮肤,她转过头对那男医生说:“不错。”
然后她拿起解剖刀,从山岗的胸脯上凹一刀切进去,然后往下一直切到腹下。这一刀切得笔直,使得站在一旁的男医生赞叹不已。
在这位现代“女庖丁”的手下,解剖术变成了一门艺术。事实上,成为艺术的决不是女医生的这种象征性的施暴。经历了20世纪的现代人对这一点应该是深信不疑 的。暴力不仅不曾获得悲剧式的“净化”,相反,它总是变本加厉地使人们关于它的想象显得大为逊色。从这一角度看,所谓“残酷美学”并非对暴力的乖僻的想 象,毋宁说它是一种现实的美学。
问题在于,当暴力转化为“残酷美学”的内容的时候,它是否得到了克服。正是在这一点上,余华(还有残雪和莫言)受到的指责最多。一些人抱怨他“溢恶”,在 艺术的世界里,用丑恶埋葬了人类的“一切希望”,而没有“硬装缀些希望”。现代人类是否真得需要一位诗意的“灵魂保姆”来安抚,这是个问题。不过,要在艺 术的“美丽新世界”里装缀希望,实现其内部的和谐、优雅和安谧,似乎并不太困难。但这倒恰恰必须以对狂暴、混乱和残酷外部世界的恐惧或默认为前提。恐惧产 生神话。因为神话转移了恐惧,并将恐惧保存在其无意识结构之中,每到适当的时机,就会释放出可怕的恶魔。而关于暴力的“美学”也许没有拯救人类于恐惧的伟 大抱负,它只不过是努力追上神奇的、令人震惊的现实。追上,而不是逃离,才有可能模仿。有能力模仿才为否定提供了某种可能。这正如驱魔术士那样,必须通过 对魔鬼形象的模拟,并说出魔鬼的名字,才能解除其魔力。否则,希望之为虚妄,正如绝望一样。